直到看见那份附有张愿生姓名的病历本,才抽出来。
    指腹顺着条例一行一行往下滑,最后,在某一条的旁边打出一个。
    又用凌厉的字体标注了一句话。
    这个时候,张愿生发现梁溪依然笑着,只是不再是朋友间随意自然的笑。
    而带着医生对病患的疏离和边界。
    他不清楚,是不是病理缘故让他产生了错觉,导致他觉得眼前的白色很刺眼。
    人,也十分陌生。
    “其实分离焦虑并不可怕。”
    梁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它也不算精神疾病,只需要稍稍克服,就成功了一大半。
    就像现在,你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张愿生嘴角扯了扯,手放在桌下,从梁溪的角度看不清他手心抠出的红痕。
    那点疼,刚好够他把情绪压回去。
    “是么?”
    他的意志力在镇定药剂下,将最表层的思念压在了心间。
    但不代表,他就不想晏韫了。
    他想得快疯了。
    他想晏韫此时在干什么。
    是不是真的有事才去的公司。
    而不是为了让他在痛苦中迫不得已寻找解救的法子,主动踏出那个温室。
    他不怪晏韫。
    他的性格有缺陷,晏韫包容他,理解他。
    距离梁溪出现,也过了很长时间。
    晏韫从没强迫他去治疗,而是耐心地给予他缺失的安全感。
    今晚,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若是还像以前那般不作出改变。
    晏先生,迟早会厌烦。
    他对晏韫的喜欢,是永恒的。
    但他不能保证晏韫是否一样。
    梁溪不知他心中所想,看着张愿生面色如常,没有焦虑,没有恐惧,还很配合。
    简直欣慰,“对啊,你现在就特别好,不如你说说,你自身感受怎么样?”
    张愿生拧了拧眉,很诚实地说:
    “……有点想吐。”
    他对医生有种天然的恐惧。
    白色大褂跟那白炽灯似的,晃眼,刺激他的咽喉,一阵阵干呕的冲动往上灌。
    张愿生强忍着,没有真的做出这种举动。
    “……?”
    梁溪笑意凝固在脸上,双手放在桌上成交叉态,握紧又松开,深呼吸,
    “但至少,状态比以前好嘛。”
    “可能吧。”张愿生心里反复排练多次,既然要面对,就要说出心中所想。
    但先问了一个最在意的问题:
    “我想见到晏先生,他有跟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来接我吗?”
    “当然。”梁溪回答得很快,
    “在日出升起的时候,你就能看见晏韫,运气好的话,还能在我家顶楼一起看日出。”
    “……好。”
    张愿生小口又缓慢地吸气,低声阐述,
    “我,离不开晏韫,我也不知道治疗成功代表着什么。
    是晏先生觉得我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不再需要我了,让我走。
    还是我主动意识到,再自己走。”
    梁溪似乎明白了,这就是alpha之前那么抗拒治疗的原因。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害怕。
    “为什么非要走呢?”
    梁溪给出很合理的解释,
    “或许,晏先生只是想要你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也并非建立在一定要无瓜葛的前提下。”
    他索性换了个说法,听起来更具体一些: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失控,我们只需要成功控制这个,就算成功。”
    张愿生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反应,掀起了眼皮,抠掌心的动作停止了,
    “所以,真的,不算病。”
    “对啊,”梁溪如释重负,重新扬起笑,“愿生方便说说,什么情况下,最有安全感?”
    具有和最有是不同的。
    否则有时,张愿生也不会在晏韫陪伴的情况下,还会感到不安。
    张愿生想了想,给出一个字的答案。
    “做。”
    “……嗯?”
    “不连断地,充……实感会让我感觉到自己被需要,就,很有安全感。”
    “咳咳咳——!!!”
    梁溪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手掌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职业素养告诉他应该保持镇定。
    可张愿生那张脸实在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要是露出一丝不专业的表情,就是辜负了这份坦诚。
    “……行。”
    —
    —
    新的一个月又开始了。
    ^o^
    第124章 有在想我么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不一分钟,梁溪便调整好了表情。
    不至于失态。
    张愿生缓慢地说完,犹豫了一下。
    眉头紧紧蹙着,抬起头凝视他。
    确认他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刚才那几声咳,只是单纯被呛到了。
    少年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
    “拥抱,亲吻,也可以。只是相比之下,做,更能直接地感受到被需要。”
    “除了这三样,还有其他的么?”
    梁溪在记录本上边写边问,举例,
    “比如,你和晏先生共同做某件事,会让你感受到愉快和被需要吗?”
    张愿生想了想。
    晏韫太忙了。
    两人不同的认知和眼界,很难产生共同的事,更难抽出时间花耐心陪他去玩之类的。
    于是他摇了摇头,声音很淡:“没。”
    梁溪并不意外。
    他之前就想过这一茬。
    否则张愿生一个不愿跟别人接触的alpha。
    怎么会在他带他去玩那些无聊的游戏时,从无抱怨,说什么就做什么。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陪他玩过。
    说到底,还是太过缺爱造成的。
    尽管如今晏韫对他已经称得上好之又好了,可在某些小事上,还是忽略了细节。
    而张愿生又是属于很能忍的那种,自己憋着不说。
    一点点累积,性格也越来越偏执。
    “好,我能理解了。”
    梁溪呼出一口气,“但也不是你的错,是晏先生忽略了你心中一些小想法,是他——”
    张愿生突然闷闷地打断,
    “晏先生,也没有错。”
    梁溪差点又被呛到,恨不得说是自己的错了,硬是保持着微笑:
    “嗯,都没错,晏先生工作繁忙,这无法避免。不过,你也可以尝试着将一些想法说出来,我相信晏先生会理解的。”
    他看着少年面上浮起的纠结和迟疑。
    继续引导: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怕晏韫觉得你的想法过于偏激,对你产生偏见。
    可是,问题要说出来才能解决。
    你在晏先生身边待了快七年,你要相信,你比他身边所有的人都特殊。
    所以,也可以提出一些特殊的要求。”
    张愿生的眉头皱了又松,梁溪知道,自己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张愿生还得慢慢消化。
    不可能很快接受。
    他给他时间。
    同时避免让张愿生独自一人待着。
    他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很快,有人端着一杯特调酒上来了。
    是白天见过面的那个alpha。
    金色卷毛,长相雌雄莫辨的艳丽美,却不显得柔气,腰很窄,黑色衬衫松垮地插在皮带里。
    “嗨,专门为你调的雪花边。”
    那人将酒杯放在张愿生面前,
    “杯口沾的sugar rimmed,度数不高,但能醒神哦。”
    酒液是粉红色的,泛着柔和漂亮的色泽。
    张愿生的注意力被那杯酒牵走了,他晃了晃神,看了一眼那粉红的液体。
    又看了看送酒的alpha。
    那人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似乎并不意外张愿生会坐在诊疗室里。
    “……谢谢。”张愿生说。
    “很乐意效劳。”那人摆摆手,
    “希望你快快好起来,有机会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哦。”
    经过梁溪身边时,梁溪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窄腰,勾唇,
    “不给我调一杯?”
    “你年龄要是再减个十岁,我可以用嘴给你喂一晚上的酒,就像几年前那样。”
    那alpha用眼神暗示,舌尖沿着唇周缓缓舔了一圈,笑意更浓。
    那用词实在大胆,把在座的张愿生也真正意义上地当成了成年alpha。
    不存在遮遮掩掩。
    张愿生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默默拿起旁边的鸭舌帽戴上。
    帽檐压低,遮住了情绪浓烈的眼睛。
    如果忽略那副体型和散发出的柑橘果酒味alpha信息素。
    他很难相信眼前这位是个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