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就这样悄然结束,江野和林念一个多月默契地没有再见面。开春后的高二下学期,周五下午的最末一节是全校大扫除,教学楼里到处都是学生们的吵闹声。
    林念拎着个塑料水桶,刚从水房吃力地走出来。因为额前的刘海用小夹子干干净净地别了上去,露出一整张巴掌大的小脸,两个月的时间,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原本总是不自知地微微佝偻着的背脊也挺直了,走在走廊,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清甜而干净的气息。
    “林念,水桶太重了,我帮你拎回教室吧。”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刚好抱着一迭抹布路过,看见林念勒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主动伸出手去接水桶。林念刚想弯起眼睛说谢谢,视线一偏,却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江野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上那件蓝白校服的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散发着散漫又不好惹的痞气,在看到体育委员的手即将碰到林念手腕的那一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倏地眯了起来,里面的酸意几乎藏都不藏。
    阳光透过教学楼,恰好洒在走廊的拐角。林念拎着水桶走出来的那一刻,喧闹的走廊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江野的目光原本漫不经心,却在触碰到林念的那一瞬微微一滞。他记忆里的林念,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背影局促又沉重。可现在的林念,眉眼干净得让人心头一颤,她拎着水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倔强生命力。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原本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盆栽,被精心修剪去多余的枯枝后开出了花。花朵不大,香味也不浓郁,但那股子清甜的气息,顺着风一点点钻进了他的心里。
    江野下意识地抿了下唇,手里的扫把柄被他握得紧了些。原本挂在嘴边的戏谑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他眯了眯眼,看着林念稳稳地从他身侧经过,那种小小惊艳并不惊天动地,却像是在他原本平淡的心湖上,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个开学季,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林念目不斜视地走过,直到进了教室,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散去。她把水桶放下,轻轻舒了一口气,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沉稳的漂亮。
    “野哥,看什么呢?”旁边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那不是林念吗?前两个月还像个土包子,最近把刘海掀起来,居然长得挺带劲的,清纯得不行”
    听到“长得挺带劲”这几个字,江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偏过头,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声音沉得像裹了冰渣:“你特么闲得慌?”骂退了朋友,江野单手抄兜,冷着脸,大喇喇地迈着长腿直奔林念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视线一边死死黏在林念那张越来越耐看、甚至开始招引其他男生目光的小脸上。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林念?如果不喜欢,他不会在那个冬夜,一边凶巴巴地朝她发脾气,一边却心疼地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他似乎对这个女孩动了心。可他没想好。他还是那个爱面子的江野,他贪恋她的温顺,又嫌弃她的普通;
    “让开。”
    江野走到跟前,连看都没看那个体育委员一眼,直接用肩膀把人撞开。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林念面前,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扯出一抹极其恶劣、极其挑衅的冷笑:
    “林念,你这刘海一掀,真是一天比一天能招人啊?怎么,大扫除不好好干,在这跟男同学玩偶遇呢?”
    大少爷说出来的话一如既往的难听,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酸气。
    体育委员看江野莫名其妙,就走开了。林念站在原地,勒在水桶把手上的手指有些发白。听着他羞辱般的话语,心口的创伤,又开始细密地泛起涩痛。可那又怎么样呢?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意,早就成了她戒不掉的瘾。林念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顺从地往前挪了半步,在大庭广众的走廊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软软地开口:
    “没有和别人玩偶遇。我是因为你上次说……我看着挺顺眼的。我想让你觉得,我能再好看一点点。”
    她仰着头,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全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爱意。
    变美的动力确实是被那场不堪的往事狠狠刺痛后的应激。她永远忘不了那天,江野对她说话时的神情,那种将她的真心视作玩物、随意拨弄后的漫不经心。那种被彻底否定了尊严、被他当作赌注般戏谑的耻辱感,像钢针扎在她心里。每当夜深人静,她只要想起那一幕,那种无地自容的难堪就会让她浑身战栗。所以她想变得更好,想被他看见,她受够了那种因为畏缩而被轻易践踏的感觉。
    江野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屏住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攻击性和傲娇,在林念这种飞蛾扑火般的纵容面前,像是一个小丑在无理取闹。那种夹杂着灭顶心动与愧疚的情绪,瞬间在江野心口炸开,撞得他恐慌不已。
    他有些慌乱地别开眼,耳根在刹那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啧,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有些狼狈地低声骂了一句,大手却极其强势地从裤兜里伸出来,“啪”的一声,极其自然地夺过了林念手里沉甸甸的水桶。
    “行了,回教室去。”江野拎着水桶大喇喇地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梗着脖子,用那副不愿意承认心动的傲娇语气粗鲁地嘟囔着:
    “笨手笨脚的,桶比你人都大,老实回座位上待着,等会儿大扫除完了,陪老子去小卖部买冰镇的橘子汽水,听见没有?!”
    “好,听你的。”
    林念两手空空地跟在他高大的背影后面,看着他明明走得很急、却为了迁就她而刻意放慢的步伐,低头轻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