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恍然发现,那双原本映满花灯的眼里,此刻只有自己的身影。
    江澜笑起来:“新年快乐。”
    花灯于头顶摇曳,游人在身侧穿梭。
    昏黄的光里,陈野握紧江澜的手继续向前走,像两棵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缠绕到了一起,一同向下一个春天靠近。
    第50章 夜樱
    几天春节假期不过一晃,正式复工后,生活的节奏一下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陈野的工作内容大致无异,只是比节前要更忙些。
    江澜除了日常商单的对接拍摄,还多了一个新的任务,今年夏天会办一场属于他的专题摄影展。
    一切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去年夏天的那一系列照片。
    那组作品在业内打开了一定的知名度,网络上也积累了不小的流量。
    年后不久,江澜突然接到了一家品牌的合作邀约,希望以联合主办的形式,将那段一路向北的旅程化作一场特殊的视觉叙事。
    而合作的形式,就是一场专题摄影展。
    品牌方作为赞助商,会派专业团队接洽,协助把想法落地。
    但核心的策展理念、作品的筛选等等,所有主题表达上的决定权,大多还得是在江澜手里。
    这是江澜从未涉足的领域。
    接到邀约邮件的那天,他愣了很久的神。
    这些年,各类拍摄经验他都有不少的积累,但却从来没有筹办过这样的活动。
    江澜自认为其水平还没到可以策展的程度,更何况工作室也不过是近两年才起来的一支小团队,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和野心。
    他想起大学时在艺术馆里看过的摄影展,一幅幅作品在墙上诉说画面定格背后的故事,那时他只觉遥不可及,自己做一个观赏者就很好了。
    如今机就在眼前,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工作室众人得知此事后也无一不为他高兴。
    陈野也说:“你能行的。”
    江澜想了想,便干脆地应下了。
    与对方的沟通十分顺利,很快便签了合同,但这场影展背后真正的份量,是在翻开策划案时,江澜才真切有了实感的。
    策展理念、内容选择、展厅设计、参观顺序、预算财报.....这才刚开始,江凛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片,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之前虽有一定了解,但真正落实的时候,却感觉每一个步骤都很繁琐,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把控。
    冬去春来,季节在繁忙的工作中轮转。
    平常商单依旧排的满满当当,其余时间,江澜则几乎把精力都扑到策展的前期筹备中。
    其他硬件上还好说,有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协助,选图才是真的磨人。
    江澜翻着文件夹里的那些照片,张张皆是北国好风光。
    况且,每一张都连着一段只有他和陈野知道的、落在镜头外的记忆,有时一张照片盯着盯着就走了神。
    既要契合甲方的品牌内核,平衡自然的探索与守护的主题,又想保留出画面里纯粹的生命力。
    焦虑悄无声息地在生活中蔓延。
    好几个晚上,夜深人静时,江澜总感觉大脑异常清醒,仿佛有无数细节在脑海中浮现。
    他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担起这样的信任,又是否真的具备了这样的创作水平。
    缺失的睡眠与焦虑的工作让生活陷入恶循环。
    江澜总感觉最近的脑子不太够用,好像有什么事儿还没干,有时候忙着忙着又无意识地发起呆来。
    泡的茶放凉了也想不起来喝,最后被陈野拿走,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柚子或牛奶。
    陈野这段时间也许是为了陪他,会把部分材料文书带到家里来加班。
    明明是春和景明的日子,两人却几乎都被班味儿给浸透。
    江澜长时间对着电脑,看得自己是头昏眼花,起身去阳台直了直腰,猛然发现有盆花好久没来得及修剪,像吃了激素一样,窜得老高。
    陈野从书房出来,就看见江澜蹲在阳台发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握住江澜微凉的手,塞过去一杯热好的甜牛奶。
    温热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江澜低下头,忽然很小声地问他:
    “我是不是能力还不够啊?好怕办不好影展,没发挥出作品的内核,还要被观众骂拍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毕竟后续的展厅设计要以契合作品为前提,江澜只有先选出了展出的作品范围,才能让后续的工作顺利推进。
    如今只这一件事,他就卡了这么久,人也开始烦躁起来。
    陈野的手落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肌肉。
    “你或许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夜里,江澜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感官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那些平时微不足道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他注意到卧室挂着的檀香包气味已经淡到闻不见了,床单好像有一小块铺的不平,睡衣内侧有根线头.....
    所有感官都格外清醒,唯独睡意毫无踪迹。
    好像最近确实一直闷在屋子里,但他也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兴趣去踏青,直感叹真是浪费了这难得的好天气。
    床上,陈野揽着他的胳膊忽然轻轻动了动,手臂环过来,掌心贴在他的腰侧。
    “还是睡不着?”陈野轻声问道。
    江澜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蹭蹭,“嗯”了一声。
    空气中有几秒的安静,陈野忽然开口:“带你出去转转?”
    江澜闻言睁大了眼睛:“现在吗?”
    他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们真的不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吗.....”话一出口,又突然想起来,这座城市好像没什么夜生活,估计这个点,大街上根本也碰不到什么人。
    “那你想去吗?”陈野把床头的小夜灯按亮。
    光线昏暗,江澜看着他在柔光里的侧脸,那些盘旋于心底的焦虑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想。”
    “走。”陈野笑了笑,起身拿出来略厚一些的衣物给江澜套上。
    江澜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任他摆布,等穿戴整齐了,陈野才快速收拾好自己。
    他拿上车钥匙,出门前又从沙发上捞了条薄薄的毯子,塞到江澜手里。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快节奏的喧嚣,车流稀疏,街边的小区基本都黑着灯,商铺也只有零星几家烧烤大排档还开着门。
    陈野把车开得很慢,关闭了导航语音,空气里只剩中控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包味,还有耳边的引擎声。
    氛围灯调成了暖橘色,江澜裹着毯子歪在副驾,看着窗外闪过的城市夜景。
    三月底,悬铃木开始换叶,新的叶片在枝头窜出一点嫩绿,江澜忽然淡淡开口:
    “陈野。”
    “怎么了?”陈野停车等灯,一转头便看见江澜歪歪着靠在那目光呆滞的样子。
    江澜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也没什么,我就是感觉最近忙的乱糟糟的。”
    江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什么都想理清,却越理越乱,选照片时哪张都觉得好,最后挑出来的又都感觉不是那么满意。”
    陈野转过头,看见江澜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迷茫的侧脸,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江澜的脑袋。
    “那要不.....今晚先放空,明天我陪你一起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江澜看向车窗外,忽然怔了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哪里。
    “珍珠河?你带我来看樱花?”
    江澜按下车窗,不远处河岸装饰用的彩灯已经灭了,只剩下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
    放眼看去,成片的樱花像浮在夜空中的云,粉白而柔软。
    陈野停好车子,解开安全带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樱花花期太短,不想让你错过这个春天。”
    深夜的珍珠河畔寂静无人。
    白天熙攘的拍照打卡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樱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花瓣已经落了部分,飘进河水里,随着流水远去。
    江澜挽住陈野的手臂,沿着河边慢慢走,偶尔停下,倚着护栏吹风。
    “我是不是有点畏手畏脚?”江澜忽然问道。
    “畏手畏脚吗?”陈野反问道,“只是对这件事过于谨慎了。”
    “怕把这段故事讲崩掉。”江澜停下脚步,转身把胳膊搭上护栏,面对着河水轻声说道。
    “那些照片背后,都是我最珍贵,最重要的记忆,我总是怕这些风景的背后,蕴含的东西没法展现出来,又怕表达的太生硬,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江澜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或许真的需要一些新鲜的空气,每天盯着那些照片,看得我脑袋巨痛。”
    夜风拂过,花瓣如雨般落下,陈野轻轻揽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