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时,路玥感觉周身骤然轻松了许多。
    唐可从始至终都对她怀抱着纯粹的友谊,从结识,到分别,再到和好,对方似乎才是主动的,勇敢的,一往无前的一方。
    不希求任何回报,而是少女对友人最珍贵的心意。
    至少她觉得,不该在今晚,用自己是路玥的姐妹这个可笑的谎言,让唐可蒙在鼓里。
    会生气吗?
    路玥咽了咽口水,喉间因为跑步灌进去的风生出火辣辣的疼意。
    以男生的身份和对方相处了那么久,瞒了对方那么久,说出了不知多少个谎言……
    应该是生气的吧。
    雨声更猛烈了些。
    细丝如一层银灰色的纱,模糊了远处的景致,只能看清站在她面前的唐可。
    瞳孔放大,唇瓣微张,是惊讶的表情。
    握着的手被放开。
    路玥心一紧:“对不起,我骗了你。”
    和她对视着的唐可却只是用指节擦过黏在汗湿额头上的发丝,身后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在雨中像随风摆动的旗帜。
    那唇角忽然翘了起来。
    唐可冲她眨了下左眼,是一个恶作剧成功般的笑。
    “我知道呀。”
    路玥熟悉她的习惯,她又怎么会不熟悉路玥的习惯呢?
    “所以现在,我也骗到你了,我们扯平。”
    第187章
    宴会现场依旧灯火通明。
    室外的疾风暴雨和室内的欢声笑语全然没有半分关系,宾客们依旧愉快地推杯换盏,试图在这场名为生日宴会,实则是交际现场的宴会寻求更大的利益。
    侍应生端着水晶醒酒器穿梭其间,红酒在杯中摇曳出迷人的色泽。
    薛染站在台前,忍着不耐又应付走了一个给谢修煜送礼的人。
    烦。
    凭什么他要帮谢修煜收礼物啊?
    他闻着鼻尖愈发浓烈的酒味,看过去,发现是旁边一个在碰杯时,不小心弄撒的青年。
    蠢货。
    他想。
    连这种等级的社交礼仪都会出错,还参加什么宴会,回家种地还能赚几根豆角呢。
    嗯……豆角是按根算的吗?
    没有真正接触过农活的薛染不太清楚。
    他之所以能精准地翻出豆角这个品种,是因为他听路玥说过,食堂炒的干煸豆角难吃得像青草味锅巴。
    薛染问过,为什么路玥知道难吃还要吃完。
    路玥说和他这种不吃拼好饭的人聊不来。
    ……所以,什么是拼好饭?
    意识到自己再次把思绪转到路玥身上的薛染有些气急,又让人开了一瓶酒,仰头闷了半杯。
    酒精滚过喉咙,短暂麻痹了他的神经。
    三分钟后,薛染再次打开手机。
    屏幕那头依然安安静静,没有半条回复。
    烦。
    路玥那家伙,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故意对他已读不回啊?
    ……
    被惦记着不回消息的路玥此刻狼狈极了。
    谢家老宅的大部分花园都有护栏,边缘是铺好的石子路,走上去平稳又舒适,可以尽情享受赏花漫步的快感。
    但那些路都有路灯。
    路玥为了避开人群,时不时就得走一走旁边的泥巴路。
    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已翻滚成浆,混着残花败叶,汇成浑浊的溪流,不时溅到她的小腿上。
    有时雨下得猛了,路玥还不得不找个亭子,用伞顶在头上蹲着。
    像一朵被淋湿的蘑菇。
    ……好累。
    她觉得今天简直是她的受难日。
    转念一想,生命的缩写是sm,那她的痛苦也就说得通了。
    再次强打起精神往外走,路玥捏着被吹得摇摇晃晃的伞,耳边只能听到雨点砸在石子路上爆裂的声响,眼前只有铁灰色的雨幕。
    这条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为什么这里没有bgm?
    不然她就可以一边跳舞一边奔跑,尽力展现自己的松弛感,然后发到短视频平台打上#妈妈人生是旷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这是淋过我青春的一场大雨等tag,等着评论里骂她神经和夸她浪漫的人吵起来,狠狠地恰网络对立流量!
    路玥畅想了一番自己左手恰性别对立,右手恰阶级对立流量,赚得盆满钵满的生活,连自己的塌房道歉视频都想好了。
    白背景,黑衣服,素颜,哭红或熬夜的黑眼圈,神色萎靡地说对不起大家。
    然后继续美美恰流量恰米。
    哎。
    舒适啊!
    穷人的幻想是最好的止痛剂。
    路玥想着想着,还真的感觉没那么痛了。
    她穿过一道狭小的铁门,出来果然看到了公路的边缘。
    不知道是不是也曾经有人从谢家老宅逃跑,连接着公路边缘的斜坡上有石板,路玥很顺利地便走了上去。
    她左右望了望,发现前面有辆车正停在路边。
    路玥不认识车标,不知道这辆车的价值,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想再淋雨了。
    路玥将手边从门口拿的折叠伞丢到一旁,从手包里摸出唐可路上塞给她的折叠小刀,快步从后面走向那辆车。
    这么大的雨,对方如果不特意盯着后视镜,不会看到她的身影。
    雨水在沥青上跳跃,砸在车顶的声音令人心烦。
    原妄百无聊赖地摘下一枚戒指,将那点浅蓝色泽在空中抛了抛。
    如果不是公司忽然有事要他处理,他不会中途离场。
    两个保镖一个被他喊去送礼,另一个则是去路边信号畅通的地方联系秘书。
    ……还是宴会有意思。
    想起什么,他的嘴角翘起兴味的笑。
    “咔嚓。”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
    原妄头也未抬:“太慢……”
    “开车。”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腰侧,伴随着少女轻微颤抖着的话音。
    雨水沾湿了他的衣角。
    原妄动作微顿。
    那枚宝石戒指被他握进掌心,他微微抬头,在后视镜内,看到了他此生未忘的画面——
    她的黑发如海藻般缠绕在肩头,黏在脸侧的几缕发丝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白肤上一点殷红,是她的眼。
    那睫毛湿漉漉的,压着一双杏眸如同被浸透的桃花瓣,肿胀着透出粉意,每一次颤动都似要坠下泪来,又被她倔强地凝在睫间,同镜中的他对视。
    脆弱的,狼狈的,固执的……
    和初见时截然不同的模样。
    宝石的边缘压得原妄掌心生疼。
    雨水的味道在这刻扑面而来——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苦涩和花瓣被揉碎的残香,全都被暴雨搅在一起,灌进他的鼻腔,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冰冷的刀刃又往前抵了抵,却凉不了胸腔翻涌的热意。
    糟糕。
    原妄想。
    世界上,居然还有二见钟情这种事吗?
    第188章
    如果说之前的路玥还有力气发火,那现在的她遇到倒霉事,只能疲惫地笑一下。
    从看清车里坐的是原妄开始,她就知道,今天是回不去宿舍了。
    原本路玥的打算是学影视剧劫车,让人帮忙送她回学校,再让谢修煜出钱来赔。
    谁能想到劫车劫到男主了呢?
    路玥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几句话,被原妄带去家里。
    此刻的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些拘谨地捧着热水,打量着室内的景象。
    这栋房子是市中心区的大平层,和她之前去的几个男主家里比起来,占地面积要小很多,也要温馨许多。
    偏暖色的墙漆,地面铺的木地板整洁又清爽,云朵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只有三人座大小的沙发上铺了一层毛绒绒的毯子,边缘还散落着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具。
    原妄穿得跟迪斯科灯球一样,家里竟然是这么柔软的风格吗?
    路玥抿了一口热水。
    客厅内的空调开着暖风,微烫的杯壁让身体暖了几分,让十几分钟前的暴雨好似梦境。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但路玥不想看,也不想管。
    她的心情浓缩成了一句淡淡的求放过。
    她不知道谢修煜是否清醒过来了在找她,不知道薛染是否又在发消息,不知道纪鹤雪今晚是否有其他想法,不知道季景礼是否已经回到宿舍怀疑她……
    随便吧。
    一系列的事件过后,路玥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发呆。
    她眨眼时,似乎还有细碎的水珠黏连在睫毛上,带来点冰凉的触感。
    那场雨给她留下的,并非只有沉甸甸的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
    路玥回过神,才发现原妄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身高腿长,蹲着也像在拍画报。
    青年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冲淡了些混血长相带来的距离感。他歪头打量人的时候,像是对路玥极为感兴趣般,浅色瞳孔微微收缩,十分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