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感受到了他心中最浓烈的恨意……对许瑜的恨意。
    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伺机而动。
    直至那年初夏,许瑾领穆狐见了许舅父,着手计划灭门一事。
    也是这一契机,穆狐终得报恩。
    她成功引开古今狼,让许瑜逃出许宅,并在许瑾面前撒谎,让其以为许瑜早已身死。
    “这般无用,要你留在我身边作甚?”许瑾面无表情,但还是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向她,并两指一点引来魔气,恶声道,“既然如此,你就与她一同陪葬吧!”
    顷刻间,她的额角流出汩汩鲜血,险些将视线模糊。
    周身腾起的魔气骤然波涛汹涌,穆狐感受到了许瑾压制的怒气。
    慌乱间,她想出一道对策。她急忙抹去流到眼窝的血,赔笑道:“狐族有一秘术,名为千颜幻相。”
    此言一出,许瑾立即收回魔气,他若有所思地瞟一眼穆狐,良久才开口:“你可会?”
    穆狐暗暗松口气,笑着点头。
    往后的日子里,她扮成许瑜的模样被囚于暗室,日日夜夜穿着许瑜的衣服,模仿许瑜的动作神情,受尽许瑾的凌辱。
    但每到弥留之际,许瑾便会用法术治愈,让她再受皮肉重新生长的痛楚。
    但在某日,许瑾一反常态地将她带离暗室,把她带到一副画前。
    “以后按照这个模样画皮。”许瑾冷冷道。
    穆狐艰难地抬起眼皮,只一眼,她就认出画中之人。
    是许瑜。
    画中的许瑜手持长剑,眉目间充盈着从未见过的凌厉。
    穆狐咳出几丝血来,装傻问道:“这是谁?”
    “这可是我的好妹妹,她如今已成为仙家弟子,你一定很高兴吧。”许瑾居高临下地睥睨,他踱步走到画前,伸手去抚摸那张恨之入骨的脸,“从前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今后你若再敢忤逆,便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她修仙了,如此甚好。
    只愿她此生都不要回来……也不要被许瑾找到。
    穆狐沉默许久,才虚弱点头。
    许瑾又道:“你的千颜幻相术实在不精,以后就用人皮辅佐吧。”
    她无声攥紧了衣角。
    虽是妖类,她却从未做出伤人之举,若是依着许瑾的法子,这只怕要……只怕要随其堕魔。
    “……好。”穆狐别无选择。
    后来,她以神医的身份现身于江城,白日里靠着这身份寻找适合自己的皮囊,再以妖术迷惑病人伤痕,夜里便与许瑾杀人剥皮,精修千颜幻相的术法。
    直到一月前,许瑾因事离开江城,临走前吩咐道:“不久瑜儿就要回来,切勿让她逃了。”
    穆狐心尖一颤,盼着许瑜能够早日来到江城。
    能死在许瑜手里,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许瑜此次游历时间实在是晚,眼看许瑾也要回来,穆狐便不再盼着她回来,而是想办法想吓走她。
    穆狐特地未杀高矮两道士,反而显露六阶妖类真身,再召出从未伤人的验穴龙,与其击伤道士后逼他们逃离江城,将江城妖类强势的消息外传。
    但此举并未令许如归等人退却。
    于是穆狐化作许瑜的模样,出现在容衣阁,试图引起许如归的恐惧。
    这次好像成功了,她还被许如归等人送回许宅。既然来到许宅此处,她刻意释放出强大的妖气针对许如归,更故意令凌清云带走许如归。
    看着鬼气盘旋离去,穆狐只愿许瑜能因此退缩离开江城。
    可还是无用,许瑜甚至正大光明来到许宅,找她医治脸上的“疤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呢?
    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个鬼地方,为什么要回来呢?
    穆狐发现许瑜盯着自己头上的步摇,于是她问:“小姐可是喜欢?这乃是许兄送我的信物,若是喜欢,我便持赠于你,就当作我无能医治的赔罪。”
    这的确是许瑾送予她的,用来假扮许瑜的。
    她本想借此机会,将此诞辰礼还给许瑜,却遭到拒绝。此言甚至还引起邢孟兰的误会。
    邢孟兰问:“信物看起来年代久远,想来你们两情相悦许久,不知你们何时成婚呢?”
    谁要跟那畜生成婚?!
    穆狐的脸色一变再变,若不是旁边有妖侍蕊儿,此话定是会脱口而出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随便找借口敷衍过去。
    当日夜里,穆狐特意让验穴龙扰乱许瑜的方向,想趁机迷晕,将她带走。
    可时间来不及了,许瑾离江城越来越近,她不得不装模作样,使出分身与许瑜厮打。
    先保命,再救人。
    这场缠斗似是将穆狐多年所挤压的屈辱一并爆发,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恨透了许瑜。
    她明明费尽心思让许瑜逃离许瑾身边,也替许瑜承受多年的凌辱,为何许瑜非要回来找苦头吃,为何非要回来找死。
    打斗中途,穆狐实在不甘,她痛心疾首地问:“许瑜,你为何偏要回来呢?”
    她感受到许瑾的气息越来越近,便拼尽全力,佯装要杀死许瑜的样子。
    那时她手中那把看似能剜去许瑜双目的短匕,不过是她故意幻化的迷药罢了。
    不曾想,许瑾竟会为此出手,用魔气将穆狐弹开导致昏迷。
    穆狐再睁开眼,看见许瑜被许瑾拿捏,想趁许瑾放松警惕之时,对许瑾下手。
    没想到会被他徒手捏死。
    尽管是分身,但还是对穆狐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此刻,最绝望的只有她一人,只有她知道,许瑜回来非死不可。
    不……死前怕是还要受到与她一样的侮辱。
    想到那些,穆狐的心一下一下地抽动,疼痛感蔓延全身。
    于是她推开房门,双手抚上许瑜的脖颈。
    让许瑜死在她手上,总归是好的。
    至少不用受到那些惨无人道的屈辱。
    但还是被许瑾拦下,甚至被毁了容,浑身是伤。
    穆狐彻底崩溃,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救下许瑜。
    她强迫自己镇定,来到书房想要找到魔修的弱处,没想到会遇见许瑜。
    许瑜问许瑾待她不好,为何要跟在许瑾身边。
    穆狐恍惚片刻,随口扯谎继续敷衍。
    带许瑜来到暗室后,她就赶紧离开,翻找当年的契约,最终发现破解之法。
    “若魔修亲手弑其妖,法力便会散失六成。”穆狐亲口念出这句话来,才知许瑾为何多次对自己下狠手,却不让她身死的真正原由。
    就在她准备找许瑾破罐子破摔时,被其迷晕,困在异界中。
    当穆狐醒来,外界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北荒地,就见许瑾要对许瑜动手。
    穆狐捏诀,即刻挡在许瑜面前,瘦弱的身躯被一剑捅穿。
    幸好,她赶上了。
    她又一次躺在许瑜怀里,如同当年那般在濒死之际,只是……与当年不同,她这一次真的要死了。
    她望见许瑜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其中满是悲恸。
    疼痛撕裂穆狐的身子,视线逐渐模糊,她再也看不清许瑜的脸。
    她一次又一次地眨眼,想要再去看,可无论如何都是模糊的,朦胧的。
    眼皮昏昏沉沉,在穆狐觉得再也睁不开的时候,她努力笑道:“许瑜,你一定会成功的。”
    第67章
    许如归攥着穆狐的妖丹, 心中痛楚难抑,跪倒在棺椁边。
    她从未料想到,竟有人在目所不能及之处, 悄然为她承受着这一切。
    许如归小心地将妖丹藏好, 放在贴身之处, 再将自己寻来的诞辰礼放置穆狐的遗体旁,小心合上棺盖, 运用法术将穆狐藏在许家祖坟。
    当她回到客栈时,几乎是精疲力尽。
    月光如碎冰, 随着时间推移在地面浮动。
    在上楼的拐角处, 有一身影出现在许如归面前,拦下其去路。
    “我与邢孟兰去许宅找你的时候, 瞧见了这个。”左芜将卷轴随意丢给许如归, “你就不好奇许公子是从何得到此画的吗?”
    当她清醒后, 所有事都已然结束。百无聊赖的她,猛地想起在许宅见过之事, 便又在许如辉的书房中寻找, 找到了这幅画卷。
    许如归没接,画轴便兀自掉落于地,发出清脆声响。画轴在地面缓缓展开,画中景象也随之显现。
    依旧是持剑的她, 只是其眉间的狠厉在这月光下竟显出几分柔和。
    自窥视舅父的记忆时, 许如归就好奇这画卷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甚至连穆狐的记忆中也不曾有提及画的来历。
    而且许如辉饲养的马腹来自仙门看守的大荒之地, 又知道她拜了废柴为师……
    她本想再以溯魂术去探许如辉的记忆, 但对方多年修魔, 早无实体, 只有一副空皮囊,无法使用此术。
    “你知道?”许如归没有直接回答左芜,而是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