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半跪在这片狼藉中央,双臂死死抱着ah-001渐渐破碎的身体,指尖的金色光芒徒劳地包裹着她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轻盈生机从指缝间溜走,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她刚经历过一连串的崩塌。飞溅的血液、被白述舟亲手迷晕,扑朔迷离的身世,好不容易才遇到童年时的朋友,转眼就是永别。
    她的过去,她的存在,仿佛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ah-001微弱地动了动手指,轻推祝余的手背。疼痛早已被另一种更紧迫的焦灼取代,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她,想要传达未来的变故。
    担心声音无法抵达,就用指尖在祝余染血的掌心一遍遍划写。
    你别动,我会想办法的,拜托了!祝余的手心全是血,头发一点点变白,清澈眼眸也被戾气与杀意晕染。
    她摇摇欲坠的心无法接受朋友死在自己怀中,满腔悲恸无处安放,过载的感官让她本能的想要逃避。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刚刚才想起一些明亮、快乐相处的片段,因为她年纪小,靠着嘴甜讨了不少好处,哪怕闯祸也不会遭到太重惩罚,姐姐们总是默默注视着她。
    那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而预言者ah-001,或许早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这双温润眼眸仿佛穿越时间、穿越破碎的记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宿命】
    【别浪费你的力量大家需要你保护】
    祝余的脸越压越低,几乎贴上少女冰凉的额头,仿佛只有凭借这样近的距离,才能自欺欺人地渡去一点虚幻的温度。
    清瘦肩膀颤抖着,原本浓密如墨的黑发彻底白了,与ah-001散落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在这纯白的实验室裏,恍如下了一场寂静的大雪。
    可白发祝余忽然抬眸,眼底的悲恸被愤怒取代,柔软的气质彻底消失不见,哑声说:
    人类本就该死。
    这是惩罚。
    ah-001仓惶地望着她:【小鱼?】
    别叫我小鱼!
    她们赋予我这个名字,只是想让我时时刻刻记住双鱼玉佩的恩情,好做出回报。零一姐,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狗屁荣誉吗?我们为了帝国受尽折磨,却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们只是工具罢了!没有了价值,就会被丢弃
    白发祝余紧紧握着ah-001的手,指节发白:我带你走,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们现在就走!
    很遗憾,这不行。一道优雅得近乎华丽的嗓音切入。
    封寄言站在门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护卫。警报响起时她便第一时间赶来,此刻对上少女那双漆黑愤恨的眼睛,不由得轻轻蹙眉,指尖压了压额角。
    你醒得真不是时候。
    萦绕在祝余周身的金色光芒仍未熄灭。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这份疯狂反倒让封寄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祝余的身份,可白述舟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不论是检测还是檔案都毫无破绽。如果早知道祝余的身份情况这么特殊
    封寄言无声地想,那她一定会往麻醉剂裏再加七倍剂量,用束缚带捆牢,把祝余锁进最高规格的禁闭室,绝不让她有机会闹成这样。
    我是医生。封寄言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缓步靠近,把她交给我吧。
    她身后的两柄枪械随之抬起,寒光凛凛,稳稳瞄准两人的要害,防备着她们任何可能的危险性。
    【阻止白千泽】
    ah-001拼尽最后气力,重复着破碎的音节。
    【她会死】
    封寄言顶着白发祝余杀人般的目光,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单膝跪在她们身侧,将无害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对此毫不意外,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愉悦,不急不缓道:放轻松,听我说
    白千泽会死,是理所当然的。
    不仅仅是因为虫母。
    她摘下白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取出手帕,忍着洁癖一点点拭去ah-001脸上的污迹与水渍。随后,她握住那截纤细得几乎透明的手腕,探查脉搏。
    或许是封寄言身上那股属于医者的沉静气质,又或许是那点少得可怜却真实存在的悲悯,目眦欲裂的祝余竟迟疑了一瞬,身体微微侧开,默许了她的动作。
    封寄言垂着眼睫,狐貍尾巴低伏。她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对ah-001做了个嘘的口型,示意她不必再费力开口。
    这位年轻的政客极少流露如此温情的一面,指尖泛起淡紫光晕,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对方濒临崩溃的精神。
    公主殿下的舰队已经抵达,各方势力也在调派,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道防线。
    事实证明,陛下的决策是错误的,但公主会扭转这一切。
    缺少的兵力我们已经向联邦借调,算上雇佣兵和星盗,勉强能堵住这个缺口,战争从来不是个体的博弈,出于共同利益她们必须参与综上,你可以安息了。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被她寥寥数语悄然抵住。每一句都精准落在ah-001最深的挂虑之上。少女惨白破碎的脸上,竟也慢慢勾出一点笑来。
    她没有再说话,封寄言便已会意颔首,姿态游刃有余:
    不用谢。我代表公主,向您致意。有些话,当初不便明说。
    在白述舟下定决心之前,帝国一直是白千泽的一言堂,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她的意思。
    到底是血浓于水,白述舟向来心软。如果不是龙蛋检测结果刚出来时,帝王看着没有曲折的空白屏幕,起了杀心,白述舟也未必会把事做绝。
    封寄言瞥了祝余一眼。
    难怪那颗蛋的数据会那么惊人,如果祝余的资料全部都是假的,她才是那个天赋异禀又吸收了双鱼玉佩的03,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或许早已经注定。
    如果白述舟怀的是一颗孱弱的残次品,帝王一定不会容许它继续存在。
    帝国不需要废物来统治。
    那时的白千泽脸色沉郁,已在考虑如何趁孕初强制处理掉这个孩子,并为白述舟重新安排匹配的伴侣。
    这已是经过粉饰的说法。
    事实上,当时就连封寄言,都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生寒意。她当时的惶恐并不完全是装的。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白发祝余无意识攥紧掌心,盯着封寄言握住001的手,咬牙问:你的异能是
    好零三,封寄言抬眸,微微一笑,你现在应该猜到了。
    她的异能是读心,但需要触碰某种媒介。
    她的能力比不上排名前几的怪物,甚至有些鸡肋,所以母亲才会这么多年一直看不上她。当初她看见白鸟的异能的火系,也曾轻蔑的想,让帝国倾尽资源培育的03,也不过如此嘛。
    没想到,连她也一同被蒙在鼓裏。
    公主殿下,真令人捉摸不透。
    白发祝余抬眸: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
    封寄言坦然摊开手:你想杀了我,更想杀了封疆,杀光所有人,然后放一把火,把这裏烧干净。
    祝余冷冷道:既然清楚,就滚开。我要带她走,你这个助纣为虐的死狐貍。
    封寄言指尖向上轻点,似笑非笑,这上面是五万七千柄量子星臺编织的幕布,整个genesis都是可发射的武器。哪怕是虫母来这裏都要小心,你们出不去的。
    祝余拍开封寄言,抱紧破碎的ah-001,高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咔擦。
    护卫的枪口瞬间绷紧,瞄准她的头颅与心脏,锐利眼神四处扫描,唯恐突然冒出什么致命攻击。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冷汗从护卫下巴滴落,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跪于地的少女脸上,愤恨第一次被茫然的裂隙取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封寄言同样抬起手,示意护卫放下枪械,嗓音裏甚至渗出一丝怜悯:
    在想你的机甲为什么没来,对吗?
    别白费力气了。她语气矜淡,公主早已料到你会召唤机甲,提前命人卸除了所有能源舱,就连机体都被拆解,分散保管了。